紡織人生:產業變遷過程中的勞動移轉與跨境流離

2020-04-06

本系列文章是作者蔡志杰關注與勞動、貧窮女性有關的著作和小說作品——包含楊青矗曾心儀的多項文學作品及其改編戲劇——所提出的閱讀評論,經由蔡志杰的視角,讀者可以看見他對著作做出不同軸向的閱讀方式,有縱向的歷史觀點,也有橫向的文本對照,這當中包含了作家的不同時期作品、小說中的人物與情節、故事發生時的台灣社會場景、不同文本...等,帶出時空變遷下勞動者面對的困難與掙扎,也提出對勞動處境的進一步思考。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「飄零的花與無根的草」評論專題。

青春一去,永不重逢,海角天涯,無影無蹤;

斷無訊息,石榴殷紅,卻偏是昨夜,魂縈舊夢。

──白光〈魂縈舊夢〉

Rain and tears, are the same……雨水和淚水,都是一樣的……。

──‘Rain and Tears’by Aphrodite's Child

阿隆出身自台北迪化街,家裡經營布行,從小有兩個青梅竹馬阿貞與阿娟,長大後的情感亦周旋在這兩名女性之間:阿娟遠嫁日本,後婚姻破裂,與阿隆仍有藕斷絲連的關係;阿貞一直希望阿隆能與她結婚,然後一起移民美國。

阿隆在卡拉OK店認識新朋友,自我介紹是作布的,對方回說是紡織,阿隆一再重複是作布的、開布店,不是紡織。阿隆把預定移民美國用的錢拿去紓困阿貞父親的生意欠債,導致移民與結婚計畫都破局。

阿貞:阿隆,我們結婚好不好?

阿隆:結婚?結婚又不是萬靈丹,妳知道的……

阿貞:難道一定要等到移民到美國,才能結婚嗎?

阿隆:不要想美國了,美國也不是萬靈丹,跟結婚一樣,只是短暫的希望……讓妳以為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的一種幻覺。

阿隆小時候打過少棒,他的童時隊友阿欽,以前是投手,整天作著前進美國威廉波特得「世界冠軍」的夢,投太多變化球導致手臂報廢,找不到其他工作便開計程車維生。生了三個小孩嗷嗷待哺,妻子沉迷牌桌,阿隆在台北街頭偶遇他時,阿欽已兩天沒闔眼連續開車賺錢。

台北街頭的霓虹廣告看板,盡是來自東洋的資本象徵,邱永漢公司大樓上的FUJI富士相紙、NEC、SONY,還有○○日語中心。阿貞的老闆梅小姐,從美國引進一家電腦資訊企業,在台北成立分公司,她跟阿貞說,到美國還不是要去公司上班,把美國公司搬過來不就得了;與此同時,阿隆因為與人鬥毆而倒臥路旁。電腦資訊進,布行退,1985年的台北故事即景。

三十多年後的2017年,楊德昌導演的電影《青梅竹馬》(編劇是楊德昌、朱天文與侯孝賢)以數位修復版重新上映,約莫這個時間,出版界接連發行兩本以紡織業為故事主人公之勞動生計的小說。這使得筆者我想起那部當年僅上映四天便匆匆下檔的《青梅竹馬》,不知為何,我依稀覺得這些作品之間有某種關連……

張郅忻《織》。封面是一叢九重葛,以及泰雅傳統編織花紋。

張郅忻《織》。封面是一叢九重葛,以及泰雅傳統編織花紋。

張郅忻《織》

卉玲的阿公臥病在床,家人習慣在阿公床榻前開著電視,讓電視聲陪伴他。有天,電視新聞報導「慶源紡織廠遭控假關廠,真裁員」,不醒人事已一段時間的阿公忽然有激烈反應,隨即在當天下午過世。而後,連續三天,一名與卉玲同齡的泰雅女子出現在阿公的靈堂前上香致意,她曾是卉玲兒時某年夏天的玩伴林惠。小惠稱阿公為阿福,阿福曾給小惠若干在越南西貢拍攝的幻燈片,小惠把這些幻燈片交還阿玲,阿玲開始發現她所不知的阿公另外一面。

「交還給我?」

「是的。對阿福而言,我只是一個樹洞。」小惠故意坐正,把身體打直,像一棵筆直的樹。

「樹洞?」

「有些秘密,不知道跟誰說,就會找樹洞,把所有故事,告訴它。」小惠吃了一口冰,抬頭看著我說:「我就是,那個樹洞。」(張郅忻2017,頁71)

阿玲的大阿妗(在海陸客家話中,阿妗為嬸嬸的意思)是來自越南的新住民,她要回鄉探親,阿玲與阿婆同行。原來阿公到越南工作回國前,阿婆曾經去西貢看過他,如今這趟旅程對阿婆來說是舊地重遊,對阿玲來說是重構對於阿公的記憶。

阿公光復後不久便開始在紡織廠工作,台灣內部市場的復甦與韓戰爆發帶動的需求,引發戰後台灣紡織業的開始發展,阿公後來轉到機械廠,成為維修紡織機器設備的技術工人。1962年,美國第一次對台灣的棉紡品輸美設限,阿公在前一年首度被裁員,不久之後,因為越戰帶動的美軍需求,老長官到越南西貢投資設廠,老師傅把阿公找去西貢工作。

阿公在西貢工作之餘,於黑市買到美軍留下的二手相機,拍下當年西貢的西化與繁華,阿公同時想著自己當老闆,他在當地交了一名「細妹朋友」阿秋,透過細妹打通了在地人脈,打算在七賢區的民宅裡買下屬於自己的家庭式紡織作坊。此時,公司安排台幹的家屬來西貢探親,阿婆與眾家姐妹在堤岸華人區訂作了越南傳統長衫奧黛(áodài),想不到還來不及去取,北越的軍隊已經兵臨城下,阿公沒有顏面將阿秋的金魚交還給她,就與阿婆匆匆逃回台灣,臨行前,阿婆從工廠圍牆折了二枝越南的九重葛(阿婆叫它珍珠花)帶上飛機,時為1975年春天,西貢解放前夕。珍珠花後來植在湖口老宅的二樓,但老宅改建後就消失了。

阿公回台後繼續在紡織廠工作,跟小惠的yaya(母親)是同事,1988年紡織廠關廠外移,小惠母親失業、精神出現狀況,繼而失蹤,阿公幫忙照顧小惠,長大後的小惠進到慶源紡織工作,此時跟母親一樣遭遇關廠處境。阿婆與阿玲去到西貢(胡志明市),阿婆40年後舊地重遊,領著阿玲來到堤岸一間華人服裝店,當時店裡的收音機播放著白光演唱的〈魂縈舊夢〉,阿婆幫阿玲訂作了一件奧黛長衫,布面上有淺綠色九重葛,莖葉延伸到邊側開口處。故事尾端,阿玲陪小惠回到五峰山上的部落,小惠決定留在山上,幫yaya最好的朋友朵細一起作泰雅傳統編織,而阿玲則是從山上帶了一株九重葛回湖口老宅。

顧德莎《驟雨之島》。

顧德莎《驟雨之島》。

顧德莎《驟雨之島》

顧德莎的《驟雨之島》,原為2012年第15屆台北文學獎年金類的得獎作,一部長達十萬字的長篇小說,後來重新剪裁為九篇短篇小說,才成為我們現在看到的出版成品。重整後的《驟雨之島》由九篇不同的故事所構成,即使其中的角色仍有若干關聯性,只是,比較起《織》的主線(阿公)副線(小惠)脈絡分明,《驟雨之島》的軸線紛歧,作者的紡織業歷練與見識透過文字,展現為故事主人公們職涯生計的洶湧背景,只是這些紡織業的商場內情太過讓人眼花撩亂,有時反而凌駕在出場角色之上,彷彿這些角色僅為現實流轉下的匆匆過客。我試著抓出一條最依偎著紡織業的軸線,來和《織》做個比對。

〈六月雨〉中的他,父親十多歲時從深圳涉溪到新界,他本身是在香港出生長大,讀完初中進入九龍的成衣廠,從織片工人晉升為師傅,又從編織師傅晉升為樣本師傅,後來被人找到台灣當廠長,那大約是在1970年代初吧。他覺得二重埔的廠房和香港的工業區廠房很像:

他還記得,那條和二重埔光復路平行的中興北街,大雨過後的街道被雨水打出一個一個洞,淺薄的瀝青路面破裂開來,底層的碎石和泥沙隨著行人的腳印到處沾惹,整條街道像條汙泥滯留的小河。下過雨的路面除了泥漬,還有從工廠流出的機油,烏亮的油漬浮在雨水上面,在街燈照射下反射出七彩的光,彷彿遍地開滿色彩鮮艷的毒蕈。

那條和省道重新路垂直的窄小街道,兩旁全是住家兼鐵工廠。白天整條街是熱鬧的金屬搖滾區,沖床大力碰撞鋼鐵板的聲音、銑床摩擦金屬的聲音、電焊槍燒黏鐵件的聲音,敞開的鐵捲門裡面,沒有空調,只有幾台大型工業電扇奮力地轉動,對抗所有從金屬物件和人體以及屋外炙熱陽光輻射出的熱度。只有在中午用餐時間短暫的半小時,還有晚上九點以後,鐵捲門放下,樓上的燈光亮起來,整條街才安靜下來。(顧德莎2018,頁103-104)

如果不是在工廠遇見妻子,他的計劃是要存夠錢移民到美國去的。婚後他出來創業、從師傅成為老闆,經過17年之後,因為台灣出超過大、台幣升值,以及中國的「改革開放」政策,同業開始外移到他父親的故鄉,訂單跑到對岸,他卻失算額外承接了一間有汙水處理問題的染整廠,形成他財務的大破口,他已無力應付地下錢莊的討債人。他開車開到平交道前,驟然來了一場六月雨,車子因為沒油而熄火。

他下了車,想把車子推到路邊,下大雨的街上空無一人,沒有人能幫他,就像他的人生最後階段,只有自己獨自對抗風雨。而他已經沒有力氣面對明天。

一輛北上的莒光號從遠處閃著光開過來,平交道的柵欄緩緩放下,他放棄推動他的車子,站到鐵軌中間。(頁117-118)

我們不妨將〈梔子花〉中的他,視為〈六月雨〉中那間即將倒閉的成衣廠之廠長,然後將兩個故事連接起來。那年,沒有訂單的日子太長,已經有三個月的薪水發半薪,他將倉庫中的過期品牌衣挖出來,便宜批給服飾店、增加一些收入,從而認識在西門町開店的林凌。送過幾次貨之後,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已經將林凌的店當作放鬆的地方,兩人一起聽著錄音帶傳出的Rain and Tears;在一個驟雨的午後,兩人激烈地交纏黏在一起,「他不再是送貨來的廠商,他們的關係不是幾分鐘就銀貨兩訖的交易。」林凌送他一盆梔子花,他心裡不安,妻子看到他帶一盆花回來會做何反應?這不是他平常有的行為。他跟妻子住的二樓透天厝,有個小院子,妻子從娘家鄉下帶回一棵夜合與一棵桂花:

每年五月到八月,夜合花香襯著夜色等他從工廠加班回來,當夜合花開盡,桂花早不知不覺地在葉子和芽幹間藏著一朵朵細細碎碎的小黃花。妻子有時候會在泡給他喝的茶裡面撒上一些,他嫌那些桂花沾著嘴唇,但是一直沒說。

那個不到五坪大的小院子,會因為多了梔子花的強烈香氣而混亂起來嗎?(頁74-75)

他終究沒有辦法承受院子中有不同花香的混亂,他斷然完全斷絕與林凌間的聯繫。一個月後,他從報紙得知,林凌在西門町的店失火了,原因是菸蒂引燃火災現場遺留的一瓶威士忌。

〈祕密旅行〉中的她,則大約是〈六月雨〉中那名失意臥軌老闆的女兒。處理完父親及公司的後事之後,大學畢業的她輾轉到上海,先在外移的台商企業工作,她重新連繫上曾經交往過的學長蘇亭宇,這段戀情因為父親的反對而作罷,想不到繞了一圈之後,她成為已婚的蘇的特助,兩人在中國各地跑生意,仍然跟父親一樣從事成衣業。

為了與客戶確認樣品,她跟蘇約在香港相會,這是他們第一次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往同一個地方飛,像一對戀人不可告人的祕密假期。她第一次踏上父親年少時的故土,到達後卻適逢颱風過境,蘇的飛機不知是否能降落。「父親!是你用巨大的風、狂暴的雨阻斷我的愛情嗎?還是你不願看見女兒墜入惡地?」終究,終究在故事最後,飯店的房間門鈴響起來了。

半自傳式敘事

張郅忻與顧德莎在出版以紡織業為本的小說之外,另各自發表了家族書寫式的散文紀事,讀者只要稍加比對小說與散文的內容,就會發現兩名作者的小說,相當部分是來自於本身的實際經歷,這兩本紡織業小說其實是半自傳式的書寫。二者的年紀與描述年代略有不同,然共同的背景,是戰後台灣的紡織/成衣業隨著國際情勢演變而隨之牽動的興衰過程,以及工作者因產業聚落變遷而隨之飄移的悲歡離合,場景可能是台灣(平地漢人與山地原民部落)、西貢、珠江三角洲、香港或上海。

相對於兩本小說的貫時性描述,楊德昌的電影《青梅竹馬》則是某個特定年份的即景:1985年的阿隆,布店生意飄搖、移民美國夢碎,若他能躲過鬥毆的傷害,其後的出路差不多也是要到對岸的珠三角討生活。

回到小說本身。顧德莎的近年文字,是她罹癌之後人生最後一段時間的作品,包括自傳式紀事《說吧。記憶》與半自傳小說《驟雨之島》,都像是在回顧自己的一生,交代自己的過往。《驟雨之島》分拆成九個短篇故事,文如標題,每個故事都至少有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,在驟雨之中,有意料之外的重逢,但更多的是離別:生離與死別。

張郅忻幼時雙親離異,她相當程度是被阿公阿婆帶大的,阿公對她來說猶如另一位父親吧。在《織》裡面,經由重新結識小惠,阿玲完成對阿公的記憶重構,那其實是阿玲對於自己生命定位的追尋過程:大學畢業之後無法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,但湖口老宅已食指浩繁,她終究無法一直停留在那裡;同樣失去母親的小惠已經決定回到部落,小惠成為阿玲的一種人生指引。阿玲在小惠的部落裡看見一株九重葛,想起幼時老宅裡曾生長的九重葛,在改建之後像是遺失了一般,她從部落裡剪了一枝帶下山,猶如阿婆當年從西貢帶回它。

對於阿公的記憶重構,是建立在蜿蜒曲折的情感連帶之上,而這些情感連帶又是由九重葛所聯繫起來,即使現實生計使各自人生在不同的境域飄移流離,九重葛卻連帶了湖口、西貢、五峰山上部落以及更多地方的人情世故。故事尾端,阿玲終於在房間床頭櫃的抽屜深處發現阿公遺留下來的幻燈機,她將小惠交還給她的幻燈片一一放入機器中投影出來:

最後一張,一個穿長衫的長髮女子低眉淺笑,高矮不一的九重葛簇擁著她。花苞可能因為底片隨時間變化,成了寶藍色,像暈染的眼淚,一顆顆掛在樹枝上。有一剎那,我幾乎以為九重葛是從牆裡生出來的,它一直長在那裡,只是我不曾發現而已。(張郅忻2017,頁263)

這名西貢細妹身上的長衫長著九重葛,就如同阿婆在堤岸幫阿玲訂作的長衫一樣。用阿玲的話來說,九重葛是從牆裡生出來的,其實它一直長在那裡,只是我們不曾發現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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